96年我执意辞职下海,大伯在我家坐一晚劝我无果,结局令人唏嘘
发布时间:2025-09-24 01:19 浏览量:17
引子
“陈总,您后悔过吗?”
小李,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指着我办公桌上那张发黄的黑白照片,好奇地问。照片里,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,倚着一台老旧的车床,笑得一脸灿烂。那是我,二十六岁的我。
我摩挲着照片的边角,那光滑的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九十年代粗糙的空气。后悔?这个问题像一枚生锈的钉子,在我心里待了二十多年。每当夜深人静,或者生意上遇到坎儿的时候,它总会冒出来,扎得我心里一阵阵发紧。
“九六年,”我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决定辞掉铁饭碗,自己出来单干。那时候,我大伯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,坐了整整一晚上。”
小李的眼睛亮了,充满了对那个年代故事的渴求。
我没再往下说,只是摆了摆手,让他去忙。思绪却像开了闸的洪水,瞬间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夏天。那晚的每一个细节,都刻在了我的记忆里。大伯带来的那罐茶叶,妻子林岚端上来的那两杯热水,水汽氤氲中,大伯紧锁的眉头,还有那满屋子呛人的烟味。
一切的源头,是我揣在怀里,那张已经写好了的辞职报告。那几张薄薄的稿纸,在当时的我看来,是通往新世界的大门。可在大伯眼里,那无异于一份家庭的判决书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新闻推送。标题很短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:“本市最后一家国营老厂,红星机械厂,将于下月正式关停。”
红星机械厂。我曾经的单位,我大伯干了一辈子的地方。我呆呆地看着那行字,眼前浮现出大伯离开我家时萧索的背影。他走到门口,没有回头,只留下了一句话:“卫东,你以后,别后悔。”
二十多年过去了,我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小作坊主,变成了别人口中的“陈总”。我有了自己的公司,有了宽敞的房子,儿子也大学毕业,有了体面的工作。我给了家人当年承诺的一切,甚至更多。
可是,大伯,我后悔了吗?
我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,感觉自己像一只漂浮在城市上空的风筝。线,就攥在二十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夜晚,攥在那个沉默着抽了一宿烟的男人手里。
第一章 铁饭碗的裂缝
一九九六年六月,江城的夏天像个巨大的蒸笼,把人闷得喘不过气。
红星机械厂的车间里,更是热浪滚滚。巨大的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,搅动的全是带着机油味儿的热风。我叫陈卫东,是厂里八级钳工,正猫着腰,给一台德国进口的老设备诊断毛病。
“卫东,怎么样?”车间主任老李凑过来,满头大汗,递给我一根烟。
我摆摆手,没接。眼睛死死盯着机器复杂的内部结构,耳朵贴在冰冷的机壳上,像个听诊的医生。这台机子已经“罢工”三天了,厂里请来的技术员看了都直摇头,说得返厂大修。可我知道,这台宝贝疙瘩要是停一个月,整个车间的生产任务都得泡汤。
“找到了。”我直起身,用油腻的手背抹了把汗。就是一个小小的齿轮磨损过度,导致传动轴偶尔卡顿。问题不大,但我知道,厂里根本没有这种精度的备用件。
我心里盘算着,这活儿我能干。用厂里现有的材料,手工打磨出一个替代品,精度不敢说百分之百,但保证能让这机器再转上个三五年。
这是我的本事,也是我的骄傲。从技校毕业进厂八年,我手上磨出的茧子,比老李头上的白头发都多。我心想,这厂子离了谁都能转,但离了我陈卫东这把手艺,起码二车间得瘫一半。
可这种骄傲,最近越来越没地方安放了。厂里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,工资条上的数字几个月没变过,人心却越来越散。大家上班磨洋工,下班打麻将,没人再琢磨技术上的事儿了。只有我还像个傻子,抱着那些铁疙瘩当宝贝。
忙活了一下午,我满身油污地把那个手工打磨的齿轮装了上去。随着我按下开关,机器发出一阵平稳而有力的轰鸣。整个车间的人都围了过来,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老李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,连声说:“好样的,卫东!你又给厂里立了一大功!”
我笑了笑,心里却有点发凉。我知道,这“一大功”的下场,无非就是一张奖状,外加五十块钱奖金。而我一下午耗费的心血,那份只有我自己才懂的匠心,在别人眼里,不过是理所应当。
我总觉得,我的手艺,不该只值五十块钱。
晚上回家,妻子林岚已经做好了饭。两菜一汤,荤的是一小碟肉末炒豆角。六岁的儿子小安正趴在小饭桌上写作业,看见我回来,高兴地喊了声“爸爸”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林岚给我盛好饭,把那碟肉末往我这边推了推,“快吃吧,都凉了。”
我扒拉着碗里的饭,心里堵得慌。我们住的这套一室一厅的房子,是厂里分的。墙皮已经有些脱落,家具都是结婚时置办的,旧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,提醒着我们生活的拮据和平淡。
“小安的学费该交了吧?”我闷声问。
“嗯,下个礼拜。”林岚叹了口气,“还有你妈那边的药,也快吃完了。”
钱,钱,钱。生活就像一台不断索取零件的机器,而我的工资,就是那个磨损最快的齿轮。
“林岚,”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,“我想辞职。”
林岚的筷子“啪”地一声掉在桌上。她愣愣地看着我,眉头拧成了个川字。“你说啥?”
我把下午的事儿,还有心里憋了很久的想法,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。我说我的同学赵勇,前年下海开了个五金加工的小作坊,现在车都买上了。他说我这手艺,要是自己干,一年挣的钱比在厂里十年都多。
“那……那能一样吗?”林岚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人家是做生意,咱们是工人。铁饭碗,旱涝保收,多稳当啊。”
“稳当?”我苦笑一声,“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,一眼能望到退休。小安以后上大学,娶媳妇,咱们拿什么给他准备?就靠这点稳当吗?”
我心里清楚,我不仅仅是为了钱。更重要的,是那份不甘心。我觉得我的价值,应该由我自己来决定,而不是一张工资条。我不想等到五十岁,还守着那台老机器,跟一群年轻人吹嘘我年轻时多厉害。
林岚没说话,只是攥紧了围裙角。她是个本分的中学老师,最怕的就是变动。我知道,这个决定对她来说,像天塌下来一样。
那一晚,我们谁也没睡好。我能感觉到身边林岚翻来覆去,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。我心里也像压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,可留在原地,我更觉得窒息。
第二天一早,林岚眼睛红红的,她把一个存折推到我面前。“这里面有三千块钱,是咱们所有的积蓄了。”
我心里一热,握住她的手。
“卫东,我不是不同意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挣扎,“可这么大的事,你……你得先去跟你大伯谈谈。他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饭都多,听听他的意见,行吗?”
我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大伯陈建国,红星机械厂的老书记,在我心里,他比我那早逝的父亲分量还重。我知道,这一关,才是最难过的。
第二章 妻子的枕边风
大伯家离我们不远,就在厂区后面的家属楼。
那是个周六的下午,我提着两瓶酒和一些水果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林岚不放心,非要跟着我一起去。一路上,她反复叮嘱我,说话要委婉,态度要诚恳,千万别跟大伯顶牛。
我嘴上应着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这事儿,哪是委婉就能说通的。
大伯正在院子里侍弄他的那几盆花草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,看到我们,有些意外,但还是露出了笑容。“哟,卫东,小岚,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?”
“大伯,来看看您。”我把东西放下。
大娘从屋里迎出来,热情地拉着林岚的手说话。我跟着大伯进了客厅,那股熟悉的,混杂着烟草和旧书报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“家和万事兴”的十字绣,是大伯亲手绣的。
大伯给我泡了茶,是他常喝的那种高碎。他慢悠悠地搓洗着茶具,浑浊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。“说吧,遇到什么难事了?”
我把辞职下海的想法,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。我尽量把赵勇描绘的前景说得天花乱坠,把自己的技术说得无可替代,把对未来的规划说得头头是道。
大伯一直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他手里捧着那个搪瓷茶缸,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缸壁上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红字。直到我说完,他才抬起眼皮,看了我一眼。
“胡闹!”
两个字,不重,却像两座山,瞬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“卫东,你今年二十六了,不是十六。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?你知不知道,现在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国营厂?铁饭awan,那是你爸留给你最稳当的依靠!”大伯的声音严厉起来。
我心里憋着一股劲,忍不住辩解道:“大伯,时代不一样了。现在外面机会多,光靠那点死工资,日子只会越过越紧。”
“日子紧点怎么了?”大伯把茶缸重重地放在桌上,茶水溅了出来。“我们这辈人,苦日子都过过来了,不也挺好的?人这一辈子,图个啥?不就图个安稳、踏实吗?你去做生意,那叫投机倒把,是歪门邪道!万一赔了呢?你让林岚和小安跟着你喝西北风去?”
我心想,这都什么年代了,还投机倒把。改革开放的春风都吹了这么多年了,大伯的思想还停留在过去。可我不敢这么说,只能低着头,听着他的训斥。
“你那点技术,在厂里是宝贝。出去了,算个啥?外面的世界,人心复杂,你斗得过人家吗?”大伯越说越激动,站了起来,在屋里踱步,“你忘了你爸临走前怎么说的了?让你踏踏实实做人,本本分分做事。你现在这么干,对得起他吗?”
提到我爸,我的眼圈红了。我知道大伯是为我好,可他不懂我。他不懂那种怀才不遇的憋屈,不懂那种想靠自己双手改变命运的渴望。
我们的谈话陷入了僵局。林岚和大娘在厨房里,想必也听到了客厅的争吵声,谁都没出来。
从大伯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岚一路沉默,快到家时,她才轻声说:“要不……再考虑考虑?”
我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路灯下,她脸上的担忧清晰可见。我心里一软,也有些动摇。或许,大伯说的是对的。我只是个普通工人,瞎折腾什么呢?
回到家,小安已经睡了。我坐在沙发上,点了一根烟。这是我第一次当着林岚的面抽烟。她没说我,只是默默地给我倒了杯水。
“卫东,”她坐到我身边,“我知道你心里苦。”
我没说话,狠狠地吸了一口烟。
“其实,我也不想一辈子住在这破房子里。我也想给小安买最好的玩具,穿最好的衣服。”林岚的声音很轻,却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上,“我怕的,不是吃苦。我怕的是,万一失败了,你的那股心气儿就没了。到时候,这个家就真的没指望了。”
我转过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,有害怕,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。
我心里一动,忽然明白了。她不是不支持我,她只是需要一个让她安心的理由。
“林岚,”我掐灭烟,握住她的手,“你相信我吗?相信我的手艺吗?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我说,“只要你信我,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,我也敢闯。”
那一晚,我们聊了很久。聊我们刚认识的时候,聊对未来的憧憬,聊以后有了钱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换个大点的房子,给小安一个单独的房间。我们好像又回到了热恋的时候,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。
我知道,林岚的心结,被我解开了。可我知道,还有一座大山横在我面前。那就是大伯。
第二天,我没去上班,请了病假。我把自己关在屋里,写了一整天的辞职报告。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跟我的过去告别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感觉浑身都轻松了。
我知道,没有退路了。
第三章 挣脱无形的锁
周一,我把那封辞职报告揣在怀里,走进了红星机械厂的大门。
阳光照在厂区那条熟悉的水泥路上,两旁的白杨树沙沙作响。我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,听着那熟悉的机器轰鸣声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里有我的青春,有我的汗水,也有我的迷茫。而今天,我要亲手跟这一切做个了断。
我没有直接去找人事科,而是先去了李主任的办公室。
老李正在看报纸,见我进来,笑呵呵地问:“卫东啊,病好了?那台德国机子昨天又有点小毛病,你快去给瞧瞧。”
我把辞职报告放在他桌上,低声说:“主任,我不干了。”
老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拿起那几张纸,看了两眼,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。“你疯了!陈卫东,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?”
我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“是不是因为上次奖金的事儿?五十块是少了点,我再去跟厂里给你争取!”老李急了,“你可不能犯糊涂啊!这年头,工作多难找!你走了,你这身技术不就白瞎了吗?”
“主任,我想出去闯闯。”
“闯个屁!”老李气得骂了句粗话,“外面都是骗子!你那点家底,不够人家塞牙缝的!听我的,把这玩意儿拿回去,我就当没看见。”
我摇了摇头,态度很坚决。
老李见劝不动我,气得直喘粗气。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个号。“喂,王厂长吗?我是老李。二车间的陈卫东要辞职,您快过来一趟吧!对,就是那个技术最好的陈卫东!”
很快,王厂长就挺着肚子过来了。他是我大伯的老部下,对我一直很客气。
他先是和颜悦色地劝我,说厂里正是用人之际,离不开我这样的技术骨干。见我油盐不进,他又开出了条件。
“卫东啊,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了。”王厂长给我递了根烟,亲自给我点上,“这样,厂里研究决定,提拔你当二车间的副主任,专门负责技术攻关。工资给你涨两级,房子也给你调个两室一厅的。怎么样?这可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。”
说实话,我心动了。副主任,涨工资,换房子。这几乎是我在厂里能想象到的最好未来了。如果是在一个月前,我听到这个消息,可能会激动得跳起来。
可现在,我的心已经飞到了厂外那片更广阔的天地。我仿佛能看到,如果我留下来,十年后,我就会变成另一个李主任,二十年后,就会变成另一个王厂长。每天处理着琐碎的事务,在酒桌上说着言不由衷的话,慢慢磨掉身上所有的棱角和锐气。
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: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!
我掐灭了烟,站起身,对着王厂长和李主任深深鞠了一躬。“谢谢厂长,谢谢主任。我心意已决。”
王厂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他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,最后叹了口气。“人各有志,不强求。手续,让老李给你办吧。”
走出厂长办公室,我感觉自己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。我挣脱了那把无形的锁,虽然前路未知,但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。
然而,我高兴得太早了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一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厂区。我成了大家议论的焦点。有人说我傻,有人说我有魄力,但更多的人,是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。
傍晚,我刚回到家,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。是我大伯的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第四章 那一夜的烟头
我推开门,大伯正襟危坐在我家的那张旧沙发上。
他没看我,眼睛盯着墙上那张我和林岚的结婚照。林岚在一旁站着,手足无措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屋里的气氛,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。
“大伯。”我低声叫了一句。
他这才缓缓转过头,目光像两把锥子,扎在我身上。“你把工作辞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谁给你的胆子?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
我没敢接话。
“陈卫东,你翅膀硬了是吧?我的话,你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?”大伯站了起来,因为激动,身体微微有些颤抖,“你对得起谁?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,还是对得起厂里这么多年的培养?”
“大伯,我……”
“你别说话!”他打断我,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听你解释的。我就是想问问你,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?好好的铁饭碗,你说不要就不要了。你以为外面的钱那么好挣?你以为你那点手艺,真能当饭吃?”
我攥紧了拳头,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我能感觉到,我的固执和他的失望,像两块坚硬的石头,在我们之间猛烈地碰撞着。
“大伯,我知道您是为我好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,“可我不想一辈子就这么待在厂里。我想出去试试,哪怕头破血流,我也认了。”
“说得好听!”大伯冷笑一声,“你认了?林岚怎么办?小安怎么办?你让他们娘俩跟着你一起去头破血流吗?你这是当家人该有的担当吗?”
林岚的眼圈红了,她走过来,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。
我看着她,心里一阵刺痛。我知道,大伯的话,句句都戳在我的要害上。可我不能退缩。如果今天我退了,那我这辈子,可能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。
“大伯,我会对他们负责的。我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“好日子?什么样的好日子?”大伯指着我,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,“你就是被外面的歪风邪气迷了心窍!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!”
我知道他说的是赵勇。
那天晚上,大伯就在我家的沙发上坐着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他没再骂我,只是沉默着。那沉默,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让我难受。
我给他倒水,他不喝。林岚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,他看都不看一眼。小安被吓得不敢出声,早早就躲回房间睡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,像是在为我的固执倒计时。烟灰缸里,很快就堆满了烟头,像一座小山。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,熏得我眼睛发涩。
我心里乱极了。一边是敬重的大伯,是传统的安稳;一边是自己的梦想,是未知的未来。我感觉自己被撕扯成了两半。我甚至开始怀疑,我的决定,是不是真的错了?
直到午夜,大伯终于站了起来。他掐灭了最后一根烟,看了看满缸的烟头,眼神里满是疲惫和失望。
他走到门口,没有回头。
“卫东,你以后,别后悔。”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那声音,像是关上了我和过去所有的联系。
我瘫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满缸的烟头,心里空落落的。林岚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我,把头靠在我的背上。我能感觉到,她的眼泪,一滴一滴,打湿了我的衬衫。
那一夜,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。
第五章 下海呛了口水
辞职后的日子,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意气风发。
我和赵勇凑了五万块钱,租了个郊区的破厂房,买了两台二手机床,我们的小作坊就算开张了。赵勇负责跑业务,我负责技术和生产。一开始,我们雄心勃勃,觉得凭着我的手艺和他的口才,很快就能在江城站稳脚跟。
但现实,很快就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我们不懂市场,不知道怎么报价。价格报高了,客户扭头就走;价格报低了,除去成本,几乎不赚钱。我们没人脉,接到的都是一些小厂子转包过来的零散活儿,又苦又累,利润薄得像纸。
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郊区的厂房。一头扎进车间,就是十几个小时。满身的油污,满手的铁屑,比在国营厂里累多了。有时候忙到深夜,就直接睡在车间的行军床上。
最难的,还不是身体上的累,而是心里的煎熬。
有一次,赵勇好不容易接了个大单。给一个私人工厂加工一批高精度的模具,对方预付了三成定金。我带着两个新招的徒弟,没日没夜地干了半个月,总算按时交了货。
可等我们去结尾款的时候,那个老板却开始百般挑剔。说我们的模具精度不够,有瑕疵,要扣掉一半的钱。
我气得跟他理论,我拿出了卡尺,一项一项地给他测量,数据完全符合要求。可那老板就是耍无赖,拍着桌子说:“我说不行就不行!你们爱要不要,不要就拉倒!”
赵勇在一旁点头哈腰地赔笑脸,说好话,可对方根本不理。我看着赵勇那副卑微的样子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。我们辛辛苦苦半个月的心血,凭什么要被这样践踏?
那天,钱最终还是要回来了,但比合同上少了足足三千块。那三千块,是我们一个月的利润。回来的路上,赵勇一言不发,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“下海”这两个字,是那么的苦涩。这片海,不是我想象中的蓝天白云,而是充满了暗礁和漩涡。
晚上回到家,林岚看我脸色不对,关切地问我怎么了。我没说,只是摇了摇头,说太累了。我不想让她跟着我担心。
夜里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大伯的话,又在耳边响起。“外面的世界,人心复杂,你斗得过人家吗?”
我开始怀疑自己。我是不是真的太天真了?我这样一个只懂技术的“傻子”,真的适合在商海里扑腾吗?放弃了安稳的工作,拖着家人跟我一起吃苦,我到底图什么?
那段时间,我变得沉默寡言。每天回家,都筋疲力尽。林岚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她没有多问,只是每天都把饭菜做得更可口一些,把家里收拾得更干净一些。
一天晚上,我正在灯下画图纸,为一个技术难题发愁。林岚端来一杯热牛奶,放到我手边。
“卫东,是不是遇到难处了?”她轻声问。
我没抬头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从卧室里拿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地打开,里面是一个存折。
“这里还有两千块钱。”她把存折推到我面前,“是我攒的私房钱。你先拿去用吧。不够的话,我再回我娘家借点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灯光下,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,但眼神却异常温柔。我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我握住她的手,那双手因为常年操劳,已经有些粗糙了。“林岚,我对不起你。让你跟着我受苦了。”
她摇了摇头,反手握住我。“说什么傻话呢。夫妻不就是这样吗?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我相信你,一定能挺过去的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所有的委屈、迷茫和自我怀疑,都好像被她这几句朴素的话给融化了。我看着她,心里暗暗发誓,陈卫东,你就是个混蛋,也不能辜负了眼前这个女人。
我重新拿起图纸,脑子也清明了许多。那个困扰了我好几天的技术难题,竟然有了思路。
我知道,只要家还在,只要林岚还在我身边,我就没有倒下的理由。这片海再深,浪再大,我也要游过去。
第六章 最要紧的螺丝
转眼间,三年过去了。
我们的小作坊,在风雨飘摇中总算是活了下来。靠着我过硬的技术和“质量第一”的口碑,慢慢积累了一些老客户,生意也算稳定了下来。我们从郊区的破厂房,搬到了开发区一个正规的厂区,还添置了几台新设备。
生活也渐渐好了起来。我们换了个两室一厅的房子,虽然是租的,但宽敞明亮。林岚不用再为几毛钱的菜价跟小贩讨价还价,小安也穿上了崭新的运动鞋。
但我知道,我们只是在生存,还远谈不上发展。我们做的,依然是些技术含量不高的零活儿,挣的都是辛苦钱。我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,我想做点真正有技术含量的东西,做点能打出自己品牌的东西。
机会,在九九年的秋天来了。
一家南方的外贸公司,通过客户介绍找到了我们。他们接了一个德国的订单,需要一批高精度的传动轴配件。这批配件对材料和加工工艺的要求极高,国内很少有工厂能做。他们找了好几家大厂,都因为技术不过关被拒绝了。
赵勇拿着图纸找到我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“卫东,这是个大机会!要是能拿下这个单子,咱们厂就能翻身了!”
我接过图纸,只看了一眼,心就沉了下去。图纸上的技术要求,已经超出了我们现有设备的能力范围。尤其是其中一个核心部件,需要一种特殊的淬火工艺,来保证它的硬度和韧性。这种工艺,我只在书上见过。
“怎么样?能做吗?”赵勇紧张地问。
我盯着图纸,大脑飞速地运转着。我想起了在红星厂时,仓库里那本被我翻烂了的德国老师傅留下的技术手册,里面似乎提到过一种类似的土办法。
“能做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赵勇,“但要给我时间,我需要做实验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,我几乎是以厂为家。我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,反复研究图纸,查阅资料,一遍又一遍地做着实验。失败,调整,再失败,再调整。那段时间,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,整个人都瘦了一圈。
林岚心疼我,每天都做好饭菜给我送到厂里。她不打扰我,只是把饭盒放下,静静地看我一会儿,然后默默地离开。我知道,她是怕我压力太大。
就在实验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,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。是我妈打来的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卫东,你快回来一趟吧。你大伯……住院了。”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“什么病?”
“肝癌,晚期。”
我拿着电话,手抖得厉害。那个在我心里像山一样高大的男人,怎么会突然就倒下了?
我立刻放下手里的活,骑着摩托车就往市医院赶。病房里,大伯躺在床上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曾经那双严厉而有神的眼睛,此刻也变得浑浊无光。
看到我,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,却没能成功。
“你……怎么来了?”他的声音,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。
“大伯。”我跪在床边,握住他干枯的手,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那几天,我白天在医院照顾大伯,晚上回厂里继续做实验。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,随时都可能断掉。
订单的交货期越来越近,而那个最关键的淬火工艺,我还是没有完全掌握。赵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催了我好几次。
一天晚上,我正在实验室里进行最后一次尝试。医院突然打来电话,说大伯情况危急,让我赶紧过去。
我放下手里的工具,看着实验炉里烧得通红的零件,心里天人交战。一边是性命垂攸的大伯,一边是关系到工厂生死存亡的订单。我该怎么选?
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我想起了大伯在我家坐了一夜,想起了他失望的眼神,想起了他说的那句“别后悔”。
我睁开眼,眼神变得坚定。我拿起电话,给赵勇打了过去。“告诉客户,交货期推迟三天。如果他们不同意,这个单子,我们不做了。”
然后,我关掉了实验炉的火,冲出了工厂。
那一刻,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不能让大伯带着对我的失望离开。生意没了可以再做,可大伯,我只有一个。
第七章 没有说完的话
我冲到医院的时候,大伯正在抢救。
我站在抢救室门外,看着那盏刺眼的红灯,感觉双腿发软。林岚扶着我,在我耳边不停地安慰着,可我什么都听不见。我脑子里,全是和大伯有关的回忆。他教我骑自行车,他给我买第一本小人书,他因为我打架把我揍得屁股开花……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终于,抢救室的门开了。医生疲惫地走了出来,对我们摇了摇头。“我们尽力了。准备后事吧。”
我的世界,在那一刻崩塌了。
大伯被推回了病房。他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,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着微弱的生命体征。我守在床边,握着他冰冷的手,一遍又一遍地叫着“大伯”。
我想跟他说,大伯,我没有后悔。我想跟他说,我现在过得很好,有了自己的事业。我想跟他说,谢谢他当年的那一夜,是他让我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
可是,他再也听不到了。
第二天,赵勇来了。他告诉我,客户同意了延期三天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。
处理完大伯的后事,我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,整整两天两夜。我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饥饿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必须成功。我要用这个订单的成功,来告慰大伯的在天之灵。
第三天凌晨,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实验室的时候,我成功了。那个经过特殊工艺处理的零件,完美地达到了图纸上的所有要求。
我瘫坐在地上,看着那个闪着金属光泽的小东西,泪流满面。
那批货,我们按时交了。德国方面对我们的产品非常满意,后续又追加了大量的订单。我们工厂,一战成名。
后来的故事,就像很多创业故事一样。我们抓住了机遇,不断发展壮大。从一个小作坊,变成了一个在行业内小有名气的精密制造公司。我成了别人口中的“陈总”,过上了当年想都不敢想的生活。
我给林岚和小安买了市中心的大房子,买了车。我把父母接到身边,让他们安享晚年。我做到了我对家人的所有承诺。
只是,那个最希望看到我成功的人,却不在了。
每年清明,我都会去给大伯扫墓。我会在他的墓前,放上一瓶他最爱喝的二锅头,点上一根烟,然后静静地坐上一会儿,跟他说说公司的新发展,说说家里的新变化。
我知道,他一定能听到。
……
“陈总?陈总?”
小李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。我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。
“所以,您到底后不后悔?”小李小心翼翼地问。
我擦了擦眼泪,拿起桌上那张发黄的照片,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无所畏惧的年轻人,又想起了大伯离开我家时那个萧索的背影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我从不后悔当初辞职下海的决定。因为那条路,让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,实现了自己的梦想。我真正后悔的,是当年太年轻,太固执,不懂得大伯那份深沉的爱。他不是反对我追求梦想,他只是害怕我受伤,害怕我让他唯一的弟弟留下的这点骨血,在外面漂泊无依。
他的爱,像他的人一样,沉默而厚重。而我,却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,才真正读懂。
“不后悔。”我看着小李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我从不后悔我的选择。我只是遗憾,没能早点跟我大伯说一声,谢谢你。”
窗外,夕阳正红。我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闷热的夜晚,那个坐在沙发上,为我抽了一宿烟的男人。他的身影,在我的记忆里,从未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