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厂嘲笑他只会扫地, 直到报废的德国机床前, 他开口讲了德语

发布时间:2025-08-27 12:12  浏览量:23

一九八八年,夏。

红星机械厂的空气里,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、机油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。巨大的车间里,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,将夏日的蝉鸣碾得粉碎。

沈青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站在一台巨大的“赫尔曼三型”精密镗床前,眉头微锁。他刚来厂里报道三天,被分配给了厂里技术最好的老师傅——王师傅当学徒。可这三天,他连工具都没摸到几件,净是擦机器、扫地、递扳手了。

周围的老师傅们一边抽着烟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这个新来的年轻人。太安静了,不像个年轻人。长得倒是周正,眉眼清俊,但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,看着就有点木讷。

【这台赫尔曼三型,传动轴的磨损比手册上的极限值高了至少百分之十五,再这么用下去,不出一个月,精度就要报废。】

沈青梧心里默默盘算着,眼神却平静无波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嘿,新来的,别傻站着,过来帮我把这堆零件搬到仓库去!”

说话的是周柏,李厂长的外甥,仗着这层关系,在车间里向来眼高于顶。他二十出头,跟沈青梧年纪相仿,却已经是三级技工,平日里最喜欢对新来的学徒颐指气使。

沈青梧没说话,点了点头,默默走过去,开始搬运沉重的零件。

周柏撇了撇嘴,跟身边的几个工友笑道:“看见没,就是个闷葫芦,也不知道人事科怎么招的人,看着就不机灵。”

工友们附和地笑了笑,没人敢得罪他。

就在这时,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猛地响起,紧接着,车间里最重要的那台赫尔曼三型镗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然后……停了。

轰鸣的车间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惊愕地望向那台停止了运转的庞然大物。

这台从西德进口的机器,是整个红星厂的“心脏”,全厂一半以上的高精度零件都得靠它。它停了,就等于整个厂的生产线都得停摆。

王师傅脸色煞白地冲了过去,围着机器转了好几圈,急得满头大汗。车间主任也跑来了,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李厂长。

“怎么回事?老王,怎么回事!”李厂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王师傅拿着手电筒照了半天,满手机油地站起身,颓然道:“坏了,主控芯片的指示灯全灭了,听声音,像是伺服电机烧了。”

“能不能修?”

“厂长,这……这是进口货,全都是集成电路板和德语程序,咱们……咱们哪会修这个啊!”王师傅的声音都带着哭腔。

周柏也凑了上来,装模作样地看了看,然后大声道:“这肯定是操作不当!我早就说了,这机器金贵,得让我这样懂技术的来操作!”

他这话一出,负责操作机器的老师傅脸都涨成了猪肝色。

李厂长没空理会他的甩锅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:“给德国那边发加急电报!请他们的工程师过来!快!”

“厂长,来不及啊!”车间主任哭丧着脸,“一来一回,加上办手续,最快也得半个月。咱们手头这批军工厂的订单,三天后就要交货,违约金咱们厂可赔不起啊!”

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片死寂,所有人都被一种绝望的气氛笼罩。这批订单要是黄了,全厂半年的奖金都得泡汤。

就在这时,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。

“德语操作手册和电路图在我这里,或许……可以看看有没有解决方案。”

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姑娘走了过来。她叫苏晚照,厂里的翻译。名牌大学德语系毕业,人长得漂亮,气质清冷,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,在这油污遍地的车间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
很多人都觉得她就是个摆设的“花瓶”,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站出来。

周柏眼睛一亮,立刻殷勤地凑上去:“晚照,你来了!这事儿可麻烦了,你别急,有我呢。”

苏晚照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,目光却越过众人,落在了角落里那个默默站着的沈青梧身上。

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复杂。

【是他……他怎么会在这里?】

李厂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小苏,快,把手册拿来!”

苏晚照很快抱着一堆厚厚的德文资料跑了回来,王师傅和几个技术骨干围了上去,可对着那蝌蚪一样的德语和天书般的电路图,一个个都成了睁眼瞎。

“这……这上面画的是啥啊?”

“这个单词是啥意思?好像是……压力?”

苏晚照耐心地逐句翻译,可专业的技术术语隔行如隔山,她一个文科生,也只能照本宣科,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原理。

现场乱成一锅粥。

周柏为了在苏晚照面前表现自己,拿着电路图指指点点:“我觉得问题出在这里,这个模块负责电源供给,肯定是它烧了!”

王师傅皱眉道:“不对,要是电源模块烧了,备用系统应该会启动,现在是彻底熄火,问题肯定更深。”

两人争执不下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李厂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,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,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。

“是赫尔曼伺服驱动系统的整流单元过载,触发了L-33安全锁死协议。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重启,而是先进系统后台,手动解除锁死。”

全场瞬间安静。

所有人循声望去,发现说话的,竟然是那个新来的学徒,沈青梧。
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机器旁,神情专注地看着控制面板,仿佛那不是一堆失灵的废铁,而是一件熟悉的玩具。

周柏第一个嗤笑出声:“你?一个新来的学徒,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?你知道什么是安全锁死协议吗?你看得懂德语吗你?”

“就是,小沈,别添乱了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“年轻人想表现是好事,但得分场合啊。”

质疑声四起。

李厂长也皱起了眉头,刚想呵斥他,却被苏晚照拦住了。

苏晚照走到沈青梧身边,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他,低声问道:“你确定?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确定,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信任。

沈青梧没有看她,目光依然锁定在机器上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这个反应让苏晚照心中那丝熟悉感更加强烈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李厂长说:“李厂长,我觉得……可以让他试试。”

“小苏!你……”李厂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周柏更是急了:“晚照,你怎么能信他的鬼话!他就是个扫地的!万一他把机器彻底弄坏了,这个责任谁负?”

苏晚照迎着周柏的目光,语气坚定:“如果出了问题,责任我来负。”

全场哗然。

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苏晚照。为了一个刚来三天的学徒,她竟然敢赌上自己的前途?

李厂长看着苏晚照决然的眼神,又看了看那台趴窝的机器,最终一咬牙,做出了决定。

**“好!就让他试试!”**

反正已经是死马了,就当活马医吧。

沈青梧终于抬起头,看了苏晚照一眼。那一眼很深,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。然后,他转向李厂长,平静地说:“我需要一套内六角扳手,一把绝缘螺丝刀,还有……小苏翻译的帮助。”

他叫她“小苏翻译”,语气平常,仿佛他们只是普通的同事。

苏晚照的心却没来由地一跳。

工具很快拿来了。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沈青梧熟练地打开了机床的后盖,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、复杂如蛛网的线路和模块。

许多老师傅干了一辈子,连这后盖都没打开过。

沈青梧的手指修长而稳定,他在那堆复杂的线路中穿梭,没有丝毫犹豫,仿佛对自己家的后院一样熟悉。

“把手册翻到第137页,右下角那个模块的参数图。”他对苏晚照说,语气不容置疑。

苏晚照连忙翻到指定页面,找到了图。

“告诉我C-7接口的额定电压。”

“额定……24伏,峰值36伏。”苏晚照迅速翻译出来。

“不对,”沈青梧头也不抬,“这是赫尔曼三型B款的参数,我们这台是A款,它的C-7接口设计有缺陷,安全阈值只有28伏。手册是通用的,但没有注明早期型号的差异。”

他一边说,一边用螺丝刀在一个不起眼的电容上轻轻拨弄了一下。
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一个学徒,竟然在指正德国原厂手册的错误?

苏晚照更是心头巨震。她飞快地翻阅手册前言的生产批号,果然,上面清晰地标注着“Modell A”的字样。

【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?连这种细微的型号差异都了如指掌?】

周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嘴硬道:“装神弄鬼!说得头头是道,有本事你让它动起来啊!”

沈青梧根本不理他,继续对苏晚照发出指令。

“进入工程模式,指令代码是‘Morgen-Stern’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苏晚照愣了一下。

“晨星。”沈青梧淡淡道,“输入吧。”

苏晚照的手指有些颤抖,在键盘上敲下了这个德语单词。屏幕上原本灰色的界面瞬间变成了一个布满代码的后台。

“找到‘Sicherheitsverriegelung’,把它后面的参数从1改成0。”

“这是……安全锁死。”苏晚照一边翻译一边操作,心跳越来越快。

“好了。”

沈青梧直起身子,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,擦了擦手上的油污。然后,他走回控制台前,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,按下了绿色的启动按钮。

嗡——

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响起。

沉寂的赫尔曼三型镗床,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,发出了平稳而有力的运转声。

**它,动了!**

整个车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。

“动了!真的动了!”

“天哪!神了!这小子是神仙吗?”

李厂长激动地冲上去,一把抓住沈青梧的手,用力地摇晃着:“好小子!好小子!你叫沈青梧是吧?你是我们红星厂的大功臣啊!”

王师傅也老脸通红,又是惭愧又是敬佩地看着自己这个“学徒”,嘴里喃喃道:“后生可畏,后生可畏啊……”

周柏则彻底傻眼了,脸色惨白如纸,站在原地,像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斗败公鸡。他想不通,一个新来的土包子,怎么可能懂这些连德国工程师都不一定能搞定的东西?

在鼎沸的人声中,沈青梧的表情依旧平静。他只是转过头,看向站在人群边缘的苏晚照。

苏晚照也正看着他,她的眼神里,震惊、好奇、探究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,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复杂而迷人的光。

四目相对,仿佛隔着八年的时光。

是夜,厂里的招待所。

李厂长特意批了一间单间给沈青梧,算是对他的奖励。

沈青梧洗去一身的油污,换上干净的衣服,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床边,从行李最深处翻出一个小小的、有些陈旧的口琴。

他没有吹,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。

咚咚咚。

敲门声响起。

“请进。”

门被推开,苏晚照端着一个盛着饭菜的搪瓷饭盒走了进来。

“还没吃饭吧?我从食堂给你打的。”她把饭盒放在桌上,有些局促地拨了拨耳边的碎发。

“谢谢。”沈青梧站起身。

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两人相对而坐,气氛一时有些沉默。

还是苏晚照先开了口,她的声音比白天时柔和了许多:“沈青梧……真的是你。”

沈青梧抬起眼,点了点头:“是我。”

“你……”苏晚照有很多问题想问。你这八年去了哪里?为什么会来这里当一个学徒?你的德语和技术,又是从哪里学的?

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句:“下午……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沈青g梧的回答依旧简洁。

苏晚照看着他,眼前的这个男人,比八年前成熟了许多,轮廓更加分明,眼神也更加深邃。当年的他,是学校里最耀眼的天才,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出国深造,一飞冲天。可高考后,他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销声匿迹。

“你今天在车间里说,赫尔曼三型A款的设计有缺陷,是认真的吗?”苏晚照换了个话题。

“嗯,”沈青梧夹起一筷子青菜,慢慢地吃着,“它的散热系统设计不合理,在高强度连续作业下,整流单元的温度会超出安全范围,容易导致过载。今天就是这个原因。”

“那……有办法解决吗?”苏晚照好奇地问。

“有。加装一个辅助散热风扇,并且修改一下控制程序的温度阈值参数就行了。”沈青梧说得云淡风轻,好像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。

苏晚照却听得心惊。这已经不是维修了,这是在改进德国人引以为傲的精密设备。

她看着他,忽然笑了,像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昙花。

“你还是跟以前一样。”

沈青梧吃饭的动作顿了顿,没说话。

“我记得高中的时候,物理老师讲一道难题,全班都听不懂,只有你站起来,说老师的解题思路太繁琐,然后用了一个更简单的方法解了出来。”苏-晚-照陷入了回忆,眼神也变得温柔,“那时候,你就是这样,不怎么说话,但一开口,总能让所有人大吃一惊。”

沈青梧放下筷子,看着她:“都过去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苏晚照终于问出了口,“为什么……突然消失了?”

沈青梧沉默了很久,久到苏晚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低沉:“家里出了点事。”

他没有细说,苏晚照也没有追问。她知道,那一定是一段他不愿意触碰的过往。

“那你这些年……”

“在南方待了几年,跟着一个老师傅学手艺。”沈青梧轻描淡写地带过。

苏晚照知道他在撒谎。普通的老师傅,不可能教出能让德国精密机床起死回生的技术。他的身上,藏着太多的秘密。

但她选择不戳破。

“不管怎么样,欢迎回来。”苏晚照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
走到门口,她又回过头,看着沈青梧:“厂里技术革新的项目组正好缺一个懂德语的技术顾问,我已经向李厂长推荐了你。明天,我们就是同事了。”

说完,她对他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

沈青梧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拿起桌上的口琴,放到唇边,吹出了一段不成调的、有些生涩的旋律。

那是八年前,他曾想在毕业晚会上吹给她听的曲子。

第二天,沈青梧被破格提拔为技术组副组长的消息,像一颗炸弹,在整个红星厂炸开了锅。

一个刚来三天的新人,连学徒期都没过,直接一步登天。这在红星厂的历史上,是绝无仅有的。

有人佩服,有人嫉妒,但更多的是不服气。

尤其是周柏。

“凭什么?就因为他碰巧修好了一次机器?我看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!”周柏在车间里大发牢骚,“他一个毛头小子,懂什么技术革新?我看他连车床都没开过几次!”

王师傅在一旁听见了,默默地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周,别不服气。昨天他修机器的时候,我在旁边看着。他对那台机器的了解,比我们厂里所有人都深。那份从容和自信,不是装出来的。人家是真有本事。”

周柏被噎得说不出话,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,心里对沈青梧的恨意又加深了几分。

技术组的办公室里,苏晚照正在给沈青梧介绍情况。

“……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,是提高厂里老旧设备的生产效率。这是厂里所有的设备资料,大部分都是俄文和德文的,以前翻译进度很慢,现在有你了,应该会快很多。”

苏晚照指着堆积如山的资料,眼里充满了期待。

沈青梧只是点了点头,拿起一份德文资料翻阅起来。他的阅读速度极快,几乎是一目十行。

苏晚照看得暗暗心惊。
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周柏抱着一沓图纸走了进来,重重地摔在桌子上。

“这是我做的7号车床改造方案,你们看看吧。”他瞥了沈青梧一眼,眼神里满是挑衅。

技术组的组长老张是个和事佬,连忙打圆场:“小周的方案来了啊,快,大家一起研究研究。”

几个人围了上去,苏晚照也好奇地凑过去看。

周柏的方案是给老式的7号车床加装一个液压卡盘,以提高夹紧效率。思路不错,图纸也画得像模像样。

“不错啊小周,这个想法很好。”老张赞许道。

周柏得意地扬起了下巴,挑衅地看向沈青梧:“沈副组长,您是高人,给点评点评?”

他故意把“副组长”三个字咬得很重。

沈青梧放下手里的资料,走过去拿起图纸,只扫了一眼,便淡淡地开口了。

“思路是好的,但方案不可行。”

周柏的笑容僵在脸上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7号车床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助的型号,它的主轴刚性不足,根本承受不住液压卡盘带来的高强度夹紧力。强行改装,不出一百个工时,主轴就会变形,整台车床都会报废。”

沈青梧的语气平静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周柏心上。

“你……你胡说!你根本没见过我的设计,怎么知道不行?”周柏急赤白脸地反驳。

“图纸上,你设计的液压泵站压力是5兆帕。而7号车床的主轴材料是45号钢,它的屈服强度极限决定了它能承受的切削力矩不超过300牛米。根据你设计的夹紧半径计算,5兆帕的压力产生的夹紧力,早就超过了主轴的承受极限。”

沈青梧不带任何情绪地报出一连串精准的数据,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尖刀,插进周柏的方案里。

办公室里鸦雀无声。

老张和几个技术员都惊呆了。他们只知道7号车床老旧,却从没想过能把问题分析得如此透彻,连材料力学和屈服强度都计算进去了。

周柏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。他知道,沈青梧说的是对的。这些数据,他根本就没有计算过,只是想当然地设计了一个看起来很“先进”的方案。

“那……那你说怎么办?”周柏不甘心地问。

“两个办法。”沈青梧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更换主轴,用铬钼合金钢。但成本太高,不划算。第二,放弃液压方案,改用气动。气动压力温和,可控性更高,而且成本低,适合老旧设备改造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具体的气路设计和夹紧力计算,我今天下午可以画出来。”

一番话说完,整个办公室的人看沈青梧的眼神都变了。
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员了,这简直是教授级别的专家!

苏晚照站在一旁,看着在技术领域侃侃而谈、散发着自信光芒的沈青梧,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。

【原来,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。】

她忽然觉得,车间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学徒,办公室里这个光芒四射的技术专家,和八年前那个桀骜不驯的天才少年,三个身影在她眼前重合了。

下午,沈青梧果然只用了两个小时,就画出了一套完整的气动改造图纸。图纸画得极为标准,不仅有详细的零件图、装配图,甚至还用德语和中文双语标注了每一个关键参数和注意事项。

老张拿着图纸,手都有些抖了,连声赞叹:“完美!太完美了!小沈,不,沈工!你真是我们厂的宝贝啊!”

周柏看着那份自己望尘莫及的图纸,又看着苏晚照眼中对沈青梧毫不掩饰的欣赏,嫉妒的火焰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
他悄悄地退出了办公室,眼神阴鸷。

【沈青梧,我不会让你这么得意的。】

接下来的日子,沈青梧成了技术组当之无愧的核心。

他就像一本活的工业百科全书,无论多么老旧的设备,多么偏门的难题,到了他手里,总能迎刃而解。他不仅修复和改进了厂里十几台老旧设备,还将生产效率平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。

他在厂里的威望越来越高,工人们都开始尊称他为“沈工”,连李厂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。

与此同时,他和苏晚照的交集也越来越多。

他们一起翻译德文资料,一起下车间测量数据,一起讨论技术方案。

苏晚照发现,沈青梧不只是技术好,他的文学素养也很高。有时候翻译遇到一句德国的谚语或诗歌,他总能用一句恰到好处的中国古诗词对应上。

这天晚上,两人又在办公室加班,整理一份关于新式数控技术的资料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。

突然,啪的一声,办公室的灯灭了。

停电了。

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,苏晚照猝不及防,低呼了一声。

“别动,坐着。”黑暗中,传来沈青梧沉稳的声音。

紧接着,她听到一阵摸索的声音,然后,一束微弱的光亮起。是沈青梧打开了手电筒。

光线昏黄,将小小的办公室照得朦朦胧胧。

“应该是保险丝烧了,我去配电室看看。”沈青梧说。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苏晚照下意识地说道,她有点怕黑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,手电筒的光在前面引路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你好像……什么都会。”苏晚照轻声说。

“也不是。”沈青梧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有很多事,我也做不好。”

比如,他没能留住重病的母亲。比如,他没能在八年前对她说出那句话。

苏晚照似乎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低落,没有再追问。

到了配电室,沈青梧熟练地打开电箱,很快就找到了烧断的保险丝,换上了新的。

灯光再次亮起,驱散了黑暗。

两人走回办公室,都有些沉默。刚才在黑暗中的那点暧昧气氛,随着灯亮,也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……”

两人同时开口,又同时停住,相视一笑。

“你先说。”沈青梧道。

苏晚照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,就是想说,你不用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。如果你有什么困难,可以……可以跟我说。”

沈青梧看着她,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一汪清泉,清澈见底。

他的心动了动。

【她还是这么善良。】

他想告诉她,八年前,他父亲被人陷害,一夜之间从受人尊敬的工程师变成了阶下囚,家里背上了巨额的债务。母亲因此一病不起,他不得不放弃高考,南下打工,挣钱为母亲治病。他在一个德资的工厂里,从最底层的工人做起,因为表现出惊人的天赋,被一个德国老工程师看中,收为关门弟子,倾囊相授。母亲去世后,他了无牵挂,本想去德国发展,却在整理遗物时,发现了苏晚照当年写给他、却没能送出的信。

信上说,她的梦想是回到家乡,为家乡的工业建设出一份力。

于是,他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里,来到了她的城市,进了她的工厂。

但这些话,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
他只是笑了笑,说:“好。时间不早了,我送你回家吧。”

苏晚照没有拒绝。

两人并肩走在厂区的林荫道上,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
谁都没有再说话,但一种莫名的情愫,却在两人之间悄悄蔓延。

省里要举办一年一度的技术创新大赛,红星厂作为老牌国企,自然也收到了邀请。

李厂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技术组,点名要沈青梧负责。

这是一个向全省展示红星厂技术实力的好机会,如果能拿到名次,不仅厂里有光,还能争取到更多的项目和资金。

沈青梧经过深思熟虑,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:自主设计一台小型的三轴联动机床。

这个想法一提出,整个技术组都炸了锅。

“沈工,这……这也太冒险了吧?我们厂连数控机床都没玩明白,就要自己设计?”

“是啊,从零开始,两个月时间根本不够啊!”

要知道,当时国内的机床技术还比较落后,三轴联动这种核心技术,基本都掌握在国外公司手里。

只有苏晚照,坚定地站在沈青梧这边:“我觉得可以。我相信沈工的能力。”

沈青梧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,然后对众人说:“我知道这很难。但我们不能总跟在别人屁股后面。核心技术,是要不来也买不来的,只能靠我们自己。我会画出全部的设计图,大家只要负责加工和装配。我们一起,创造一个属于我们红星厂的奇迹。”

他的一番话,点燃了所有人的热血。

“好!沈工,我们跟你干!”

接下来的两个月,技术组所有人都进入了疯狂的加班状态。

沈青梧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,不眠不休地绘制着图纸。几千张零件图,复杂的电路设计,核心的运动控制算法……他一个人,就扛起了一个设计团队的工作。

苏晚照则负责所有的资料翻译和后勤工作,她每天都会给沈青梧准备好饭菜,在他疲惫的时候,递上一杯热茶。

两人的关系,也在这种朝夕相处的并肩作战中,变得越来越亲密。

这一切,都被周柏看在眼里,恨在心里。

自从上次的方案被否决后,他就被排挤在了核心项目之外,每天只能做一些打杂的活。眼看着沈青梧声望日隆,还赢得了苏晚照的青睐,他内心的嫉妒和不甘几乎要将他逼疯。

一个邪恶的念头,在他心中萌生。

他趁着一次沈青梧去车间指导工作、办公室没人的机会,偷偷溜了进去,用随身携带的微型相机,将沈青梧电脑屏幕上的核心设计图,一张张地拍了下来。

【沈青梧,既然我得不到,那我就毁了你!】

大赛的日子,终于到了。

省展览馆里,人头攒动,汇集了全省最顶尖的工业企业和技术人才。

红星厂的展台前,一台崭新的、充满现代感的银灰色机床,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
这就是沈青梧和他的团队奋战了两个月的成果——“启明星一号”。

就在李厂长准备向省领导介绍他们的作品时,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。

“等一下!”

周柏分开人群,走上前来,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工商局和专利局的制服人员。

“我要举报!红星厂的‘启明星一号’,是抄袭!是窃取了我的设计成果!”周柏指着沈青梧,义正言辞地大喊道。

全场哗然。

李厂长的脸瞬间白了。苏晚照也紧张地抓住了沈青梧的胳膊。

沈青梧却依旧平静,他看着周柏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丝怜悯。

“你说我抄袭你?证据呢?”

“证据就是,我的设计方案,比你更早完成!”周柏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沓图纸,摔在展台上,“这是我的‘晨光一号’设计图,上面有日期!而且,我已经申请了专利!”

专利局的人员上前核对,点了点头:“没错,周柏同志的设计方案,在一周前就已经提交了专利申请,并且通过了初步审核。”

这下,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沈青梧。

李厂长急了:“不可能!这绝对不可能!‘启明星’是小沈一笔一划画出来的,我们整个技术组都能作证!”

周柏冷笑道:“作证?你们当然是官官相护!沈青梧,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,把你设计的机床运行一下?我敢保证,它动都动不了!因为你只抄袭了我的外形,却根本不懂我的核心算法!”

他表现得胸有成竹,因为他偷拍的图纸里,根本不包含最关键的运动控制程序代码。他断定沈青梧只是做了一个空壳子。

面对如此恶毒的栽赃,沈青梧非但没有慌乱,反而笑了。

“好啊。那就让大家看看,到底谁是小偷。”

他走到“启明星一号”前,连接上电脑,在众目睽睽之下,打开了控制程序。

然后,他按下了启动键。

机床发出了平稳的运转声,主轴开始高速旋转,工作台按照预设的程序,精准地进行着三轴联动,开始加工一个复杂的零件模型。

动作行云流水,精度完美无瑕。

周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!你怎么可能会有控制程序?!”他失声喊道。

“因为这个程序,从头到尾就是我写的。”沈青梧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倒是你,周柏,你拿着偷来的图纸去申请专利,就不怕我告你商业盗窃吗?”

“你血口喷人!我没有偷!”周柏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
“是吗?”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,为什么你的设计图纸上,有一个非常低级,却又非常致命的错误?”

他走到周柏的图纸前,指着其中一处说:“你把Z轴的滚珠丝杠导程,设计成了5毫米。但你为了追求速度,配套的伺服电机转速却高达每分钟三千转。你计算过吗?在这么高的转速下,5毫米的导程会导致多大的共振?你的机床别说加工了,只要开机,不出十秒钟,整个Z轴都会因为剧烈抖动而散架。”

周柏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
沈青梧继续说道:“而我真正的设计图上,Z轴的导程是10毫米。我之所以在电脑上留了一份5毫米导程的错误图纸,就是为了防备某些心术不正的小人。”

**“那个错误,就是一个我专门为你设下的陷阱。”**

真相大白!

原来,这一切都是沈青梧的将计就计!他早就料到周柏会偷图纸,故意设下了一个圈套。

周柏面如死灰,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。

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,所有人都为沈青梧的智慧和谋略而折服。

就在这时,一个由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组成的代表团,在省领导的陪同下,走到了红星厂的展台前。

为首的一位白发苍苍的德国老人,在看到“启明星一号”时,眼中闪过一丝惊艳。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时,那丝惊艳瞬间变成了狂喜和不敢置信的震惊。

他挣脱了陪同人员,快步冲到沈青梧面前,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激动地大喊:

“Mein Gott! Qingwu! It's you! We have been looking for you for three years!”

(我的上帝!青梧!是你!我们找了你整整三年!)

老人一把抱住了有些错愕的沈青梧。

全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蒙了。

省领导连忙向旁边的翻译询问。

翻译听完,也震惊地张大了嘴巴,然后用颤抖的声音宣布:

“这位是德国赫尔曼集团的首席工程师,克劳斯先生。他说……他说沈青梧先生,是他在赫尔曼总部时,最得意的学生,是他们集团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工程师!”

一石激起千层浪!

那个在红星厂默默无闻的学徒,那个力挽狂澜的技术专家,那个运筹帷幄的设计师……

**他的真实身份,竟是世界顶级机械集团都求之不得的天才工程师!**

苏晚照捂住了嘴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原来,这才是他完整的过去。那个轻描淡写的“跟着老师傅学手艺”的谎言背后,隐藏着如此惊人的真相。

李厂长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,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。自己厂里,竟然藏着这样一尊大神?

在全场震撼的目光中,沈青梧只是苦笑着拍了拍克劳斯的后背,用流利的德语说道:“老师,好久不见。让您担心了。”

大赛毫无悬念地结束了,“启明星一号”获得了金奖,轰动了整个行业。

周柏因商业盗窃和诬告陷害,被公安机关带走调查。

沈青梧的传奇故事,则在全省,乃至全国的工业界流传开来。

德国赫尔曼集团当场开出了年薪百万马克和集团副总裁的职位,想请他回德国,却被沈青梧婉言谢绝了。

省里也向他抛来了橄榄枝,希望他能去省工业设计院担任总工程师。

同样,他拒绝了。

“为什么?”李厂长小心翼翼地问他,“小沈……不,沈总工,以您的才华,待在我们这个小厂,实在是太委屈您了。”

沈青梧笑了笑,目光望向窗外。技术组的办公室里,苏晚照正在阳光下认真地整理着资料,恬静而美好。

“厂长,”沈青梧说,“我的根在这里。而且,这里有我想要守护的东西。”

李厂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瞬间明白了什么,露出了会心的笑容。

当晚,沈青梧约苏晚照在厂区的小河边见面。

夏夜的风,带着一丝凉意。河面上倒映着满天繁星。

“对不起,我骗了你。”沈青梧先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
“你没有骗我,”苏晚照摇了摇头,眼角还带着笑意,“你只是没有说而已。”

她转过身,认真地看着他:“沈青梧,我都知道了。关于你父亲的事,关于你母亲的事……也关于,你为什么会来这里。”

是李厂长告诉她的。李厂长通过关系,了解到了沈青梧这八年的所有经历。

沈青梧愣住了。

苏晚照从口袋里,拿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,递给他。

“这是我当年,想给你,却没敢给的信。”

沈青梧颤抖着手接过,打开。信里的内容,和他母亲遗物里发现的那封一模一样。

“……我希望有一天,能用我学的知识,为家乡做点事。如果你也留下,我们……我们能不能一起?”

“我本来以为,你去了更远的地方,追逐更广阔的天空。”苏晚照的眼眶有些湿润,“没想到,你为了我信里的一句话,就回来了。”

沈青梧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他上前一步,将苏晚照紧紧地拥入怀中。

“晚照,”他在她耳边,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,“我回来,不是为了你的理想。我是为了你。”

“八年前,我就想告诉你。我喜欢你。”

苏晚照靠在他的怀里,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,泪水终于滑落,却带着幸福的笑。

她踮起脚尖,在他的唇上,印下了一个温柔的吻。

“我也是。”

河边的风,吹动了他们的衣角。天上的星星,仿佛都在为这对久别重逢的有情人,闪烁着祝福的光芒。

几年后。

红星机械厂已经发展成为国内领先的精密机床制造集团。

厂区焕然一新,老旧的苏式厂房被现代化的明亮车间所取代。

沈青梧,作为集团的总工程师,带领他的团队,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,让“中国制造”的机床,第一次在国际市场上,拥有了和德国、日本产品一较高下的实力。

苏晚照则成为了集团的副总经理,负责海外市场的开拓,她的德语和智慧,为集团走向世界立下了汗马功劳。

他们结婚了,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,名字叫“沈思晚”。

这天下午,沈青梧和苏晚照牵着女儿的手,散步在厂区里。

他们走过那片见证了他们重逢的林荫道,走过那个他们一起加过班的办公楼,最后,停在了那台已经被送进工厂历史陈列馆的“赫尔曼三型”镗床前。

“爸爸,就是这台大机器,让你和妈妈重新遇到的吗?”女儿仰着小脸,好奇地问。

沈青梧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:“是啊。它就像一个沉睡的巨人,是妈妈用她的勇敢和信任,给了爸爸唤醒它的力量。”

苏晚照嗔怪地看了他一眼,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
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,洒在他们一家三口的身上,也洒在这台功勋卓著的老机器上,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
那是一个充满着奋斗、理想和浪漫的年代。

那段关于逆袭、坚守和重逢的岁月,就像这台老旧的机器,虽然已经不再轰鸣,但它身上每一道油污的痕迹,都深深地镌刻在时光里,永不褪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