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代散文|春风尽头是热风 夏日风情露峥嵘

发布时间:2026-04-08 12:22  浏览量:2

文/邱晓辉

春风渐尽转炎风,时序推移意更浓。

柳老阴浓遮碧岸,荷新香远漾清塘。

蝉声高树喧长昼,云影晴空照远峰。

莫道芳菲随暖去,夏来天地自峥嵘。

春风尽头是热风

一、风过无痕

春风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暖的,谁也说不清。

起初只是柳梢上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鹅黄,是泥土解冻时湿润的气息,是清晨开窗时扑面的、带着料峭寒意的清新。风是小心翼翼的,像初学走路的孩童,试探着伸出柔软的手指,轻轻触碰依然沉睡的世界。

我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。这里的春天来得特别慢,也特别分明。四合院里的槐树最先知道消息,枝头冒出米粒大小的苞,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。但风知道。它每天从巷子这头吹到那头,从清晨到黄昏,不厌其烦地、一遍遍地拂过每一扇木门,每一片灰瓦,每一寸被寒冬冻僵了的青石板路。

张奶奶的藤椅又搬出来了,摆在自家门槛旁。她眯着眼,任风撩动花白的发丝。“这风啊,还带着凉气儿呢。”她说,手里不紧不慢地剥着豌豆。嫩绿的豆子从豆荚里滚出来,落在白瓷碗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那是春天最早的声音之一。

孩子们是第一个脱去棉袄的。他们在巷子里追逐,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细密的汗珠。风追着他们跑,掀起衣角,灌进袖口,把他们的笑声吹得满巷子都是。谁家窗台上的风铃响起来了,叮叮当当的,不成调子,却格外动听。

春风是有颜色的。先是灰白中透出隐隐的绿意,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;然后是杏花的粉,梨花的白,连翘的黄,一簇簇、一片片地,在某个不经意的早晨突然炸开,把整个巷子染成了水彩画。风过处,花瓣如雨,落在行人的肩头,落在自行车的车筐里,落在早起扫街老人的竹扫帚下。

我在这样的风里走着,不着急去什么地方。春风教人慢下来,教人留意那些细微的变化——墙角那株野薄荷又冒出来了,瓦楞间的青苔比昨日更绿了些,谁家晾晒的床单在风里鼓起又落下,落下又鼓起,像在呼吸。

可是,不知从哪一天起,风变了。

二、过渡时分

察觉到这一点,是在一个午后。

我坐在窗前看书,忽然觉得有些闷。推开窗,风涌进来,却不是往常那种清凉的、带着花草香的气息。这风是温的,像谁呵了一口气在脸上,不冷,也不热,就是温吞吞的,少了那股子爽利劲儿。

起身走到院子里。槐花开了,一嘟噜一嘟噜的,白得晃眼。香气浓得化不开,甜腻腻的,不再是早春那种清雅的芬芳。蜜蜂嗡嗡地围着花串打转,忙乱得很。蚂蚁在墙根排着队,搬运着不知从哪里找到的食物碎屑。一切都显得匆忙,连风也是急匆匆的,不再有那种悠然的姿态。

巷子里的动静也变了。午睡时间缩短了,甚至有人干脆不睡了。电扇从阁楼上翻出来,

擦去一冬的灰尘,试了试,还能转。卖冰棍的老爷爷把自行车推出来,后座绑着刷了白漆的木箱子,用红漆写着“冰棍”两个字。孩子们围上去,五分钱一根的豆沙冰棍,咬一口,凉气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。

“这天儿,说热就热了。”张奶奶摇着蒲扇,藤椅挪到了树荫下。她不再剥豌豆,改剥毛豆了。毛豆的豆荚上有细密的绒毛,剥起来扎手,但她手法娴熟,一颗颗碧绿的豆子滚进盆里,是要做夏天的下酒菜了。

风开始有了重量。不再是早春那种轻飘飘的、可以穿透一切的空灵。现在的风是实的,是有质感的,吹在皮肤上,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它掠过树叶时,不再发出沙沙的细语,而是哗啦啦的声响,像潮水,一阵一阵的。

傍晚的巷子最热闹。家家户户把饭桌搬到院子里,或者干脆端碗坐在门槛上。男人们打着赤膊,女人们穿着无袖的汗衫。说话声、笑声、碗筷碰撞声,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混成一片。风这时候最受欢迎,虽然它已经不凉快了,但总比闷着好。它从巷子这头吹到那头,带来东家的菜香,西家的收音机声,还有不知谁家孩子在背课文的声音。

夜色渐深,风也渐渐凉了些。但仔细感受,那凉意下面,依然埋着一层散不去的温热,像灶膛里燃尽的柴火,表面灰白,拨开来,底下还是红的。

三、热风起时

真正的热风,是在一场雷雨后来临的。

那雨下得急,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,噼啪作响。天空先是暗下来,暗得像傍晚提前来了,然后是风,狂野的风,把树叶翻过来,露出银白的背面。闪电撕裂天幕,雷声在头顶炸开。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来,开始是断断续续的,后来连成线,再后来成了水帘。院子里的积水打着旋儿,从地漏涌出去,来不及排走的,就漫过青石板的缝隙。

不过半个时辰,雨停了。太阳从云层后钻出来,光芒万丈。整个世界被洗过一遍,干净得发亮。树叶绿得滴翠,花更艳了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、浓烈的气息。

就在这时,热风来了。

它不是慢慢变热的,而是一下子就热了。像谁拧开了热水龙头,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。这风里有太阳的味道,有柏油马路被晒软后散发的气味,有远处池塘里水汽蒸腾的湿润,有万物在高温下蓬勃生长的、近乎焦灼的生命力。

蝉开始叫了。第一声是试探的,怯怯的,然后第二声、第三声,很快就连成了片。那声音从每一棵树上传来,高高低低,起起落落,织成一张巨大的、无形的网,把整个夏天罩在里面。

巷子彻底变了模样。清晨五点多,天就亮了,亮得刺眼。热气从第一缕阳光落地时就开始积累,到八九点钟,已经能感觉到地面在升温。中午是不能出门的,白花花的太阳悬在头顶,把影子缩到最短。风是烫的,走在风里,像走在蒸笼里。偶尔有云飘过,投下一小片阴影,那片刻的阴凉简直奢侈。

家家户户的门窗都敞开着,不是为了通风——因为风也是热的——而是希望夜里能凉快些。但夜里的风也是温的,像人呼出的气息。人们睡在凉席上,还是汗津津的,翻个身,凉席上留下一个人形的湿印子。

卖冰棍的老爷爷生意好了,一天要补好几次货。除了豆沙冰棍,还有三分钱的糖水冰棍,一毛钱的奶油雪糕。孩子们攥着汗湿的硬币,眼巴巴地盯着木箱盖子掀开的瞬间,那一团白雾冒出来,带着诱人的凉气。

西瓜车来了,停在巷口。车上堆着小山似的西瓜,绿皮黑纹,敲一敲,咚咚的脆响。摊主光着膀子,脖子上搭条毛巾,不时擦一把脸上的汗。“沙瓤的,不甜不要钱!”他吆喝着,手里的刀寒光一闪,西瓜应声而开,露出红艳艳的瓤,黑色的籽点缀其间。买一角,蹲在路

边就啃,汁水顺着下巴流,也顾不上擦。那瞬间的清凉甘甜,是对抗整个炎热夏天最有效的武器。

风是热的,但热风里有生活。

四、峥嵘岁月

“峥嵘”这个词,用在这个时节的夏风上,真是再贴切不过了。

这风不再是春风那种含蓄的、温柔的存在。它是张扬的,是恣意的,是带着锋芒的。它吹过麦田,麦浪翻滚,那金黄的波浪一望无际,是大地最豪迈的书写。它吹过荷塘,荷叶亭亭,荷花袅袅,但风过处,满池摇曳,竟有几分金戈铁马的气势。它吹过山林,万木葱茏,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每一根枝条都在尽力伸展,那是生命最蓬勃的呐喊。

夏天的风是有声音的。不只是蝉鸣,还有午后突如其来的雷声,雨点砸在铁皮屋顶的轰鸣,晚风吹动晾衣绳上衣服的猎猎声,深夜里远处火车经过的汽笛声,被风送过来,又送走。所有这些声音,在热风里发酵、混合,成为夏天特有的背景音乐。

夏天的风是有味道的。被晒烫的柏油味,割草后青草的辛辣味,傍晚各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,花露水清凉油的味道,小孩子身上的汗味,老人手中蒲扇摇出的、陈年麦秸的干爽味。这些气味在热风里流动、交织,钻进每一个角落,钻进记忆深处。

夏天的风是有情绪的。它热烈,像少年毫无保留的爱恋;它急躁,像青春无处安放的躁动;它饱满,像盛年丰沛的精力;它坦荡,像历经世事后的通透。它不掩饰,不做作,就这么赤裸裸地、理直气壮地热着,吹着,存在着。

在这样的风里,人似乎也变得不一样了。衣服穿得少了,束缚少了,规矩似乎也松动了些。孩子们可以光着脚在巷子里疯跑,大人们可以在院子里冲凉,老人们可以摇着蒲扇讲古讲到夜深。白天变得很长,长得似乎没有尽头;夜晚虽然热,但星空特别亮,银河横跨天际,看得人心里空旷旷的。

热风也吹着这个城市的变迁。巷子口那棵老槐树,据说有上百年了,年年夏天撑开巨大的绿伞,给半条巷子带来阴凉。树下是天然的聚集地,下棋的,打牌的,聊天的,孩子们玩耍的。但今年春天,树干上被画了个红圈,里面写了个“拆”字。人们坐在树下乘凉时,总会抬头看看那个字,说几句,叹几声,然后继续摇手里的扇子。

“这树要是没了,夏天可怎么过哟。”张奶奶说,手里的蒲扇顿了顿。
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热风吹过树叶,哗啦啦的响。

五、风知道的事

我渐渐明白,春风变成热风,不是突然的转折,而是无数个细微变化的积累。就像人的成长,从青涩到成熟,也不是某个特定时刻的顿悟,而是日复一日的经历、感受、领悟,慢慢堆积成的质变。

春风温柔,但温柔里藏着怯懦。它试探着,犹豫着,不敢太用力,怕惊扰了刚刚苏醒的世界。而热风不同,它来了就是来了,理直气壮,气势汹汹。它不怕把花吹落,因为落了还会再开;不怕把树叶吹翻,因为翻过来才能更好地进行光合作用;不怕把人吹得汗流浃背,因为出汗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。

春风是梦想,热风是实现。

春风是“天街小雨润如酥,草色遥看近却无”的朦胧诗意,热风是“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”的扎实劳作。春风让人想恋爱,热风让人想生活。春风适合憧憬远方,热风适合耕耘脚下。

巷子里的日子,在热风里继续着。张奶奶的毛豆剥完了,泡在清水里,晚上要做毛豆炒雪菜。孩子们放暑假了,整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皮肤晒得黝黑发亮。卖冰棍的老爷爷添了

新品种,有裹着巧克力的脆皮雪糕,要两毛钱一根,是奢侈品。傍晚,男人们依然打着赤膊在路灯下下象棋,女人们摇着扇子聊家长里短,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,谁家要搬去新楼房了。

我也在热风里继续我的日子。早晨起得更早了,趁凉快读书写字。午后最热时,靠在竹椅上小憩,电扇摇头晃脑地吹着,书本摊在膝上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醒来时,一身汗,但精神却好。傍晚在巷子里散步,看夕阳把屋瓦染成金色,看炊烟袅袅升起,看归巢的燕子划过天际。

热风吹过,带来远处建筑工地的声音,打桩机咚咚的,搅拌机隆隆的。这个城市在生长,在扩张,像夏天里一切生命那样,不管不顾地、拼尽全力地生长着。老巷子还能存在多久,没人知道。就像这热风,它来了,就尽情地吹,至于什么时候会变成秋风,那是以后的事。

夜深了,暑气渐渐散去一些。我坐在院子里,仰头看天。星星很密,银河淡淡地横跨天际。风还是温的,但已经有了些许凉意。是错觉吗?还是夏夜本就是这样,在最热的时候,已经埋下了凉的种子?

远处有蛙鸣,一阵一阵的。谁家的收音机还在响,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。更远处,火车汽笛声传来,悠长,苍凉,被风送得很远很远。

我忽然想起杜牧的诗:“清风无力屠得热,落日着翅飞上山。”诗人抱怨清风无力驱散炎热,可正是这热,这无处可逃的热,这让人汗流浃背、心烦意乱的热,才是夏天最真实的面目,才是生命最饱满的状态。

春风尽头是热风。温柔尽头是热烈。含蓄尽头是张扬。梦想尽头是生活。

风从巷子那头吹来,温温的,带着夜来香的浓香,带着露水将临的湿润,带着这个城市沉睡前最后的骚动。它吹过我的脸,吹过院里的槐树,吹过张奶奶紧闭的木门,吹过巷子尽头那个红色的“拆”字,吹向更远的、我看不见的地方。

明天,风还会继续吹。也许更热,也许开始转凉。谁知道呢。重要的是,此刻,它在这里,热辣辣地、真实地、不容忽视地吹着。而我坐在这风里,感受着皮肤上的温度,感受着这个夏天全部的、丰盛的、峥嵘的,生命。

暖风送罢晓春风,盛暑登场气自雄。

万木繁阴张翠盖,一池红藕展娇容。

骄阳烈烈山河阔,骤雨潇潇气势隆。

最是人间多胜景,夏光峥嵘胜春浓。

作者简介

:邱晓辉,本名邱瑞辉(邱氏族谱上亦是如此书写),曾用名:邱国辉。字文长,号天成。当代非著名诗人,旅行家、美食家。图书馆学研究学者。男,生于一九六〇年,江苏省徐州市人。图书馆副研究馆员(副教授)。研究领域:图书情报与数字图书馆;计算机软件及计算机应用;新闻与传媒;古籍保护与修复;中国民族与地方史志;高等教育;地方政务信息公开;书目参考咨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