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4年,我因得罪厂长被开除,十年后,我收购了这家工厂

发布时间:2025-11-15 12:08  浏览量:17

1994年的夏天,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,连风都是黏糊糊的。

红星机械厂的车间里,那股熟悉的、混杂着铁锈、汗水和机油的味道,几乎要凝固在空气里。

我叫李建峰,那年二十三岁,是厂里最年轻的八级钳工。

这手艺,是我爹传给我的,也是我在这厂里安身立命的本钱。

那天下午,我正埋头打磨一个精度要求极高的模具零件,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,又涩又疼。

突然,车间那头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接着就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齐刷刷地望过去。

出事的是三号冲床,厂里最金贵的一台设备,德国进口的。

操作台边上站着王伟,我们厂长王解放的亲侄子。

他一脸煞白,手足无措。

老师傅刘海柱第一个冲了过去,他围着机床转了一圈,脸色比王伟还白。

“完了,主轴卡死了。”刘师傅的声音都在抖。

这台机器要是废了,整个厂这个月的生产任务都得泡汤。

王伟哆哆嗦嗦地开口了:“不……不关我事!是刘师傅早上没给我校准好,我一开机就这样了!”

我手里的锉刀“啪”地一声放在了工作台上。

胡说八道。

早上开工前,我亲眼看着刘师傅手把手地教王伟校准,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,最后还让他自己复查了一遍。

刘师傅气得嘴唇发紫,指着王伟:“你……你小子血口喷人!我什么时候没给你校准好?”

“就是你!”王伟仗着背后有人,声音也大了起来,“你个老东西,看我年轻欺负我!肯定是你想偷懒!”

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机器散热风扇还在嗡嗡作响。

谁都知道王伟是厂长的心头肉,谁敢惹他?

刘师傅一辈子老实本分,气得浑身发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我看不下去了。

“王伟,你别他妈的瞎咧咧。”

我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车间都听见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刘师傅身上,转移到了我身上。

有惊讶,有担忧,还有一丝不易察察的佩服。

王伟愣了一下,随即恼羞成-怒:“李建峰,你算老几?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?”

我擦了擦手上的油,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。

“我算老几不要紧,但这机器是怎么坏的,我心里有数。”

我指着冲床的进料口:“早上刘师傅教你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。他让你清干净废料再开机,你听了吗?你他妈光顾着跟隔壁车间的女工眉来眼去,随手按了开关,料没对准,直接把冲头给顶了!”

我的话像一颗炸-弹,在人群里炸开了。

王伟的脸瞬间从白变成了猪肝色。

“你……你放屁!你血口喷人!”他急了,指着我的鼻子骂。

“我放屁?”我冷笑一声,“那敢不敢让周主任过来看看操作记录?看看你开机前的准备工作有没有做到位?”

周主任是车间主任,技术出身,最是铁面无私。

王伟一听这话,彻底慌了。

就在这时,一个威严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。

“吵什么吵!不想干活了是不是!”

是厂长王解放。

他背着手,挺着个啤酒肚,后面跟着几个办公室的干部,应该是来车间视察的。

王伟一看到他叔,像是看到了救星,连滚带爬地跑过去:“叔!李建峰他欺负我!他还污蔑我把机器弄坏了!”

王解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锐利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
“李建峰,怎么回事?”

我站直了身体,不卑不亢地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

我说得很平静,很客观。

我以为,事实就是事实,黑的白不了。

王解放听完,面无表情,转头问刘师傅:“老刘,是这样吗?”

刘师傅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王解放,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低下了头,小声说:“厂长,我……我也有责任,没监督好。”
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升起。

我明白,刘师傅怕了。他快退休了,不想因为这点事,丢了退休金。

王解放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。

他转过身,对着所有人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:“事情我已经了解了。王伟是操作失误,年轻人,犯点错难免。这个月的奖金扣掉,写一份深刻检查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锁定我。

“至于李建峰……”

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“无组织无纪律,顶撞同事,扰乱生产秩序!我们红星厂,不养闲人,更不养刺儿头!”

“你,从今天起,被开除了。”

“明天去财务科结工资,走人吧。”

整个车间,鸦雀无声。

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。

开除?

就因为我说了句实话?

就因为我得罪了他的宝贝侄子?

我看着王解放那张肥胖而威严的脸,突然就笑了。

“好,好一个不养刺儿头。”

我脱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
“这破地方,老子早就不想待了!”

说完,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车间。

我能感觉到背后几十道目光,复杂的,同情的,幸灾乐祸的。

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
我没回家,一个人走到江边,买了两瓶最便宜的二锅头,坐在江堤上,一瓶接一瓶地灌。

江风吹不散心里的火。

凭什么?

我爹是劳模,我十六岁进厂,从学徒干到八级钳工,厂里最难的活儿都是我啃下来的。

我把这里当家。

可到头来,家不要我了。

因为一句实话。

酒喝完了,天也黑了。

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,看着江对岸的万家灯火,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。

我在心里发了一个誓。

王解放,你等着。

十年,最多十年。

今天你让我滚出这个门,十年后,我要让你,亲自把我请回来。

不,不是请回来。

是我要回来,把这个厂,买下来。

这个念头,像一颗疯狂的种子,在那一刻,深深地埋进了我的心里。

离开工厂的日子,比我想象的还要难。

“被红星厂开除的”,这个名声像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,在那个小小的工业城市里,让我寸步难行。

我去应聘过好几家机械厂,人家一听我的履历,客气点的说“回去等通知”,不客气的直接摆手,“我们这儿庙小,容不下你这尊大佛。”

我知道,是王解放放了话。

他要让我走投无路。

我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,最惨的时候,一包方便面要分两顿吃。

我搬出了原来的单身宿舍,在城中村租了个最便宜的隔间,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。

房东是个精明的本地老太太,看我交不起房租,天天给我甩脸子。

那段时间,我什么活都干。

去建筑工地扛过水泥,肩膀磨得血肉模糊。

去码头当过搬运工,累到晚上睡觉手指头都伸不直。

去饭店后厨刷过盘子,冬天里一双手泡在冰冷油腻的水里,全是冻疮。

我爹来看过我一次,看着我住的地方,还有我手上没愈合的伤口,一个七尺高的汉子,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

“峰啊,咱不受这个气了,跟我回家吧。”

我摇了摇头,给我爹点了一根烟。

“爸,我没事。男人嘛,总得挺过去。”

我没告诉他我心里的那个念头,他会觉得我疯了。

但我自己知道,我没疯。

每一次扛水泥,每一次搬麻袋,每一次把手伸进冰水里,我都在心里默念。

王解放。

红星机械厂。

这些苦,都是拜你所赐。

我吃的每一个亏,都会变成以后抽在你脸上的巴掌。

转机出现在1995年的春天。

我在一个五金市场给人打零工,帮一个老板看店。

老板姓赵,叫赵广才,比我大十来岁,人很精明,但讲义气。

有一次,一个客户拿来一个坏掉的进口零件,说跑遍了全市都修不好,只能报废。

我拿过来琢磨了半天,晚上没睡觉,用店里最简陋的工具,硬是给修好了。

第二天客户来取,千恩万셔。

赵广才看我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
他把我拉到一边,递给我一根红塔山。

“兄弟,你这手艺,在我这儿看店,屈才了。”

我没说话,只是抽着烟。

“我有个想法,”赵广才说,“现在南方那边,很多小厂子都需要定制一些非标零件,量不大,但利润高。咱们这儿的大厂看不上,小作坊又没那个技术。凭你这手艺,咱们自己干,怎么样?”

我看着他,心跳开始加速。

自己干。

这三个字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心里的迷茫。

“我没本钱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
“钱,我来想办法!”赵广才拍了拍胸脯,“我这些年也攒了点,再找亲戚朋友凑凑。技术,你来出。赚了钱,你四我六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信我?”

赵广才笑了,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。

“我信我的眼睛。能把那种零件都修好的人,错不了。”

就这样,我和老赵,在城郊租了一个废弃的仓库,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加工坊。

名字很土,叫“精诚机械加工点”。

所有的钱都投进了设备里,两台二手的车床,一台旧的铣床,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。

创业的日子,比在工地搬砖还苦。

我和老赵既是老板,也是工人。

白天跑业务,晚上加班干活。

为了省钱,我们吃住都在厂里,睡的是行军床,吃的是泡面加火腿肠。

第一个订单,是给一个做玩具的小厂加工一批齿轮。

要求不高,但价格压得极低。

为了拿下这个单子,老赵陪着客户喝了三场大酒,喝到胃出血。

我则在机床前连着熬了三个通宵,终于在交货期前赶了出来。

拿到第一笔货款的时候,三千块钱。

我和老赵数了三遍,然后跑到厂区外面,买了一只烧鸡,两瓶啤酒,像两个傻子一样,坐在马路牙子上,一边啃一边笑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太难了。

但也太值了。

从那天起,我们的路,似乎顺了一点。

靠着过硬的技术和“宁可自己亏本,也不能让客户吃亏”的口碑,我们的订单渐渐多了起来。

从玩具齿轮,到摩托车配件,再到一些出口商品的五金构件。

厂房从一个仓库,变成了三个。

工人从我和老赵两个人,变成了二十多个。

我也从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,变成了别人口中的“李总”。

但我从来没忘记过红星厂。

我让老赵帮我打听着那边的消息。

消息有好有坏。

不,基本都是坏消息。

王解放当上厂长后,任人唯亲,把自己的亲戚塞满了厂里各个重要的岗位。

他那个宝贝侄子王伟,居然混成了采购科的副科长。

厂里的技术骨干,像刘师傅那样的,一个个被排挤走,或者心灰意冷地提前退休。

产品质量直线下降,老客户一个个流失。

再加上90年代末的国企改制大潮,红星厂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难过。

到2003年的时候,我听说,厂里已经连续半年发不出工资了。

工人们去市政府闹了好几次。

我知道,我的机会,快来了。

2004年,我三十三岁。

我的精诚机械,已经成了本市小有名气的私营企业,年产值超过三千万。

我有了自己的车,奥迪A6。

我在市中心最好的小区,买了房。

但我开得最多的,还是那辆半旧的桑塔纳。

我爹总说我,有钱了也不知道享受。

他不知道,我每次开着奥迪,都觉得有点飘。

只有握着桑塔纳的方向盘,闻着车里淡淡的烟草味,我才能想起自己是谁,从哪里来。

那年秋天,我等了十年的消息,终于来了。

老赵兴冲冲地跑进我的办公室,连门都没敲。

“建峰,成了!”

他把一份报纸拍在我桌上。

本地的晚报,头版的一个小角落里,豆腐块大小的一则公告。

“关于红星机械厂破产重组,公开招募投资方的公告。”

我的手,有点抖。

我拿起报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没错。

红星厂,这个我曾经以为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,这个在我心里压了十年的名字,终于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ě步。

市政府希望有实力的企业能够接手,盘活资产,最重要的是,安置那几百号下岗工人。

“咱们的机会来了!”老赵比我还激动,“这厂子的底子还在,那些设备虽然旧了,但都是好东西。地方也大。最重要的是,便宜!”

他压低了声音:“我打听了,因为要承担那几百号工人的安置问题,所以政府给的条件特别优厚。基本上就是白送,只要你能让厂子活过来。”

我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

我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的十八层,能俯瞰大半个城市。

远处,红星厂那几根标志性的红砖烟囱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,显得格外萧瑟。

“建峰?你想什么呢?”老赵推了我一下。

我回过神,笑了。

“老赵,准备一下资料。这次,我们必须拿下。”

老赵用力点头:“明白!”

接下来的一个月,我几乎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老赵。

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研究红星厂的所有资料。

从建厂以来的每一笔财务报表,到每一个车间的设备清单,再到所有在职和退休工人的档案。

我要摸透它的每一个角落。

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商业收购。

这是我对我过去十年青春的一个交代。

谈判的过程,比我想象的要顺利。

参与竞标的企业有好几家,但他们要么是想低价拿地,搞房地产开发,要么是不愿意全盘接收所有工人。

只有我,提出的方案是,保留“红星机械厂”这块牌子,全盘接收所有工人,并且承诺在一年内,投入两千万进行技术改造,恢复生产。

市政府的领导对我非常满意。

负责谈判的李副市长握着我的手,说:“李总,你是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啊!”

我只是笑笑。

责任感?

也许有吧。

但更多的是,我忘不了十年前,那些工友们看着我离开时,复杂的眼神。

签约那天,我特意穿了一身新的西装。

不是什么名牌,就是在商场里买的,但熨烫得笔挺。

我对着镜子,仔细地打好领带。

镜子里的人,三十三岁,眼神沉稳,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g迹。

和十年前那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,判若两人。

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心里的那团火,从来没有熄灭过。

它烧了十年。

今天,是时候让它烧得更旺一些了。

签约仪式结束后,按照流程,我要和市政府的代表,以及厂里的留守管理层,一起去厂区进行现场交接。

车开到红星厂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时,我的心,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
十年了。

我终于回来了。

铁门缓缓打开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呻吟,像一个迟暮老人的叹息。

院子里的景象,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。

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疯长出来,有的快有一人高。

墙上的标语,“团结、拼搏、求实、创新”,红色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看起来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。

车间静悄悄的,没有了往日机器的轰鸣。

空气中,那股熟悉的机油味淡了很多,取而代代的是一股浓重的、属于衰败的霉味。

李副市长显然也觉得有些尴尬,他干咳了一声,对身边一个头发花白、神情憔悴的老人说:“王厂长,你给李总介绍一下情况吧。”

王厂长。

我的目光,终于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。

王解放。

他比十年前老了太多,背驼了,头发白了,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曾经的威严和肥胖,都被岁月和愁苦给抽干了,只剩下一副干瘪的架子。

他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,或者说,还没从厂子被卖掉的打击中回过神来。

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我,带着一丝讨好和茫然。

“李总,您好,您好。”他伸出干瘦的手。

我没有去握。

我只是看着他。

他似乎觉得有些奇怪,努力地在我脸上辨认着什么。

“我们……以前见过?”他试探着问。

我笑了。

“王厂长,真是贵人多忘事啊。”

我的声音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厂区里,却异常清晰。

王解放愣住了。

他身后的几个留守干部,也愣住了。

李副市长的脸上,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。

“十年前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也是在这样一个夏天,你站在这里,当着全车间人的面,把我开除了。”

“你说,你们红星厂,不养刺儿头。”

我的话音落下,王解放脸上的血色,“唰”的一下,全退光了。

他死死地盯着我,嘴唇哆嗦着,像是见了鬼一样。
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李……李建峰?”

“没错。”我点了点头,“是我。”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那一刻,我看到他眼里的惊恐,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。

他向后退了一步,身体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

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。

“李总……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李副市长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。

我没理他,我的眼睛,只看着王解放。

我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了。

我以为我会很激动,会很想冲上去,揪着他的领子,问他后不后悔。

但真到了这一刻,我发现自己,异常的平静。

就像一个猎人,终于等到了他追捕了十年的猎物。

剩下的,只是收网而已。

“王厂-长,”我故意把“厂长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“别来无恙啊。”

王解放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个破旧的风箱。

他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他身后的那几个干部,脸色也变得极其精彩。

有几个我还有印象,当年都是跟在王解放屁股后面,狐假虎威的角色。

现在,他们看着我,眼神里全是恐惧和难以置信。

“李……李总,”一个看起来像是办公室主任的男人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原来是建峰啊……哎呀,你看这事闹的,都是误会,都是误会。”

“误会?”我瞥了他一眼,“张主任,你记性也不太好啊。当年我被开除的布告,可是你亲手贴在公告栏上的。”

张主任的脸瞬间涨成了紫色。

气氛尴尬到了冰点。

李副市长的脸色也不太好看,他大概猜到了这里面的恩怨,但作为政府官员,他不好说什么。

“那个……李总,王厂长,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。我们今天主要是谈交接,谈未来。”他出来打圆场。

我点了点头,给了他这个面子。

“好,那就谈未来。”

我转过身,不再看王解放,开始在厂区里走动。

每到一个车间,我都能准确地说出这里原来是什么设备,负责人是谁,出过什么样的问题。

我说得越详细,跟在我身后那群人的脸色就越难看。

他们终于意识到,我对这个厂的了解,远超他们的想象。

我不是一个来捡便宜的暴发户。

我是回家。

走到我当年工作的那个车间时,我停下了脚步。

里面空荡荡的,大部分机器都蒙着厚厚的防尘布。

我走到我当年那个工位前。

工作台还在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

我伸出手,轻轻拂去灰尘,露出了下面被工具磕碰出的一个个小坑。

我还记得,哪个坑是哪一次失误造成的。

三号冲床,那台当年让我被开除的德国机器,孤零零地立在车间中央,像一座巨大的墓碑。

我走过去,抚摸着它冰冷的机身。

“这台机器,还能用吗?”我问。

一个懂技术的留守干部赶紧回答:“报告李总,主轴坏了之后,一直没钱修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彻底废了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“王伟呢?”我突然问。

这个问题,让所有人都猝不及不及t防。

王解放的身体,又是一颤。

没人敢回答。

我转过头,看着王解放。

“我问,你的好侄子,王伟呢?”

王解放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嘶哑:“他……他不在厂里了。”

“不在了?去哪了?”我追问。

“前几年……就走了。”

“是自己走的,还是跟你一样,把厂子当成了自己家,捞够了就走了?”我的声音里,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讽刺。

“李建峰!你不要太过分!”王解放终于爆发了,他涨红了脸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你现在是老板,你了不起!但你别忘了,当年没有我,你爹能进这个厂吗?你十六岁能顶替你爹的岗位吗?我王解放,对你们李家,有恩!”

他居然还有脸提“恩情”。

我气笑了。

“恩?王厂长,你所谓的恩,就是看着我爹累出一身病,拿着微薄的工资退休?就是看着我辛辛苦苦干活,然后因为一句实话,把我像狗一样赶出去?”

“你那不叫恩,那叫施舍!”

“你只是享受那种高高在上,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!”

“你以为所有人都该对你感恩戴德,跪下来舔你的脚!可我李建峰,偏不!”

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,一声比一声响。

王解放被我骂得狗血淋头,一张老脸青一阵白一阵,指着我“你你你”了半天,一口气没上来,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
“厂长!”

“老王!”

身后一阵鸡飞狗跳。

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掐人中,叫救护车。

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感。

只有一种空虚。

我等了十年的复仇,就这样吗?

他倒下了,然后呢?

我这十年的苦,这十年的不甘,就能一笔勾销了吗?

不能。

救护车很快就来了,载着王解放呼啸而去。

一场精心准备的交接仪式,就这样草草收场。

李副市长临走前,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:“李总,年轻人,火气不要那么大。路,还长着呢g。”
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

但我不在乎。

如果连十年前的这口恶气都出不了,我赚再多钱,又有什么意义?

第二天,我正式入主红星厂。

我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召开全厂职工大会。

地点就在厂里那个能容纳上千人的大礼堂。

消息早就传开了。

几乎所有还在市里的老工人都来了,退休的,下岗的,把整个礼堂挤得满满当当。

他们看着我,眼神里有好奇,有期待,有怀疑,还有一丝丝的敬畏。

我没有准备讲稿。

我站在主席台上,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
我看到了当年对我表示同情的工友,看到了当年对我幸灾乐祸的家伙,也看到了当年那些保持沉默的大多数。

我还看到了刘师傅。

他坐在第一排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但精神还不错。

他看到我,激动地站了起来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。

我对他微笑着,点了点头,示意他坐下。

我清了清嗓子,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“各位叔叔阿姨,大哥大嫂,兄弟姐妹们。”

我的开场白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他们以为,新老板上任,总要先摆摆架子,讲一番官话套话。

“我叫李建峰。”

“可能有些人还记得我。十年前,我也是这个厂的一名工人,就在二车间,是个钳工。”

“后来,因为一些大家都知道的原因,我被开除了。”

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
“今天,我回来了。”

“我不是回来炫耀的,也不是回来报复谁的。”

“我回来,只为三件事。”

我伸出一根手指。

“第一,让厂子活下去。从今天起,精诚机械将注资两千万,更新设备,引进技术。我要让红星厂的牌子,重新亮起来!”

台下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,更多的人还在观望。

我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
“第二,让大家有活干,有饭吃。我宣布,所有原红星厂的职工,只要愿意留下来的,我一个都不要。我们重新签订劳动合同,工资待遇,只会比以前高,不会比以前低!以前厂里欠大家的工资,三个月内,分批全部补发!”

这句话,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
整个礼堂,“嗡”的一下炸开了锅。

“真的假的?”

“补发工资?我的天,我还有八个月的工资没拿到呢!”

“这新老板,是来真的啊!”

人们交头接耳,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的激动。

我等他们议论了一会儿,才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
“第三……”

我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
“立规矩。”

“以前的红星厂,是什么样子,大家心里都清楚。拉关系,走后门,干活的累死累活,不干活的拿钱最多。”

“在我这里,这套行不通。”

“我不管你以前是谁,跟谁有关系。从今天起,这个厂里只有一个规矩:按劳分配,能者上,庸者下!”

“想混日子的,想捞油水的,趁早自己走人。别等我来请你。”

“我的话说完了。”

说完,我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台下,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。

然后,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。

紧接着,掌声像雷鸣一样,响彻了整个礼堂。

经久不息。

我看到刘师傅在下面,一边鼓掌,一边偷偷地抹眼泪。

我知道,我这三把火,烧对了。

职工大会之后,我立刻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。

第一步,人事整顿。

我成立了一个考核小组,由我和几个从精诚带来的技术骨干,还有刘师傅——我把他返聘回来当了技术总顾问——组成。

我们对厂里所有的中层干部和技术人员,进行重新考核。

只看能力,不看关系。

一天之内,我就开掉了七个科长,五个副主任。

这些人,全都是王解放当年安插进来的亲戚和心腹。

其中,就包括那个张主任。

他来我办公室求情,说得声泪俱下,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
“李总,建峰,你看在我当年还帮你说了几句好话的份上……”

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,只觉得恶心。

“张主任,我记得,当年你贴布告的时候,贴得特别平整。”

我一句话,就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。

他灰溜溜地走了。

我知道,肯定有人骂我心狠手辣,不念旧情。

但我必须这么做。

一个腐烂的苹果,如果你不把烂掉的部分彻底挖掉,很快,整个苹果都会烂完。

第二步,恢复生产。

我从精诚那边调来了资金和技术人员,开始对老旧的设备进行维修和升级。

那台废弃了快十年的德国冲床,我花了血本,从德国请来了原厂的工程师。

工程师检查后说,主轴损坏太严重,修复的成本比买台新的还高。

所有人都劝我放弃。

我没同意。

“修。”我说,“多少钱都修。”

这不是钱的问题。

这是我的一个心结。

我要让这台机器,重新响起来。

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当年不是机器的问题,也不是技术的问题,是人的问题。

那段时间,我几乎天天泡在车间里。

和工人们一起研究图纸,一起调试设备。

我脱下西装,换上工装,手上重新沾满了油污。

很多老工人看着我,都说,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我。

但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

十年前,我只有一腔热血和一身技术。

十年后,我不仅有技术,我还有资源,有资本,有决定一切的权力。

刘师傅成了我最得力的助手。

他把一辈子的经验和技术,毫无保留地贡献了出来。

我们一起攻克了很多技术难题。

在他的带领下,厂里的技术氛围,一天比一天浓厚。

工人们的干劲,也被彻底调动了起来。

当拖欠的工资,第一笔打到他们工资卡上的时候,整个厂都沸腾了。

很多人拿到钱,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我的办公室门口,想跟我说声谢谢。

我让助理拦住了他们。

我说:“不用谢我。这是你们应得的。以后,只要好好干,你们的收入,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
人心,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聚拢起来的。

一个月后,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人,找上了门。

是王伟。

王解放的那个宝贝侄子。

他不是早就离开厂子了吗?

他来干什么?

那天我正在办公室看报表,助理敲门进来,说有人找。

“他说他叫王伟,是您以前的同事。”

我放下报表,靠在椅子上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门开了,一个瘦高个,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廉价西装,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。

他看起来三十多岁了,头发稀疏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。

哪里还有十年前那个嚣张跋扈的样子。

岁月真是把杀猪刀。

他看到我,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,点头哈腰。

“李……李总。”

我没让他坐,就这么看着他。

“有事?”

“李总,我……我是来求您,给我一条活路的。”他“噗通”一声,竟然给我跪下了。

我皱了皱眉。

“你这是干什么?起来说话。”

“李总,您不答应,我就不起来。”他带着哭腔说。

我有点烦躁。

“你先说说,怎么回事。”

原来,他当年从厂里捞了不少钱,出去之后学别人做生意,结果被人骗了个精光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

老婆也跟他离了婚。

这些年,他东躲西藏,过得生不如死。

最近听说我收购了红星厂,还补发了工资,就动了心思,想回来找口饭吃。

“李总,建峰哥!当年是我不对,是我狗眼看人低!我给您磕头了!”

他真的在地上,“咚咚咚”地磕起头来。

我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。

这就是我当年的敌人?

一个被生活彻底打垮了的,可怜虫。

“你叔叔呢?”我问。

提到王解放,王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“我叔……他那天从厂里回去,就中风了,现在半身不遂,话都说不清楚了……”

我沉默了。

我没想到会是这样。

我只是想出一口恶气,我没想让他死。

“李总,求求您了,看在我叔叔当年提拔过您的份上,您就收留我吧。我什么都能干,扫厕所都行!”王伟抱着我的腿,苦苦哀求。

我把他拉了起来。
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

我看着他,心里很复杂。

按我的本意,这种人,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。

但看着他现在这副惨状,我又有点于心不忍。

更何况,他还提到了我爹当年进厂的事。

虽然我不承认那是王解放的恩情,但在那个年代,没有他点头,我爹确实很难进来。

这算是一笔糊涂账。

我想了很久。

“这样吧,”我说,“厂里现在缺一个仓库管理员,你要是愿意干,就去试试。”

王伟愣住了,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李总……您……您真的肯要我?”

“我说了,在我这里,不看过去,只看你现在怎么做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仓库管理员,一个月八百块钱。活不累,但要细心,不能出差错。出了差错,一样让你滚蛋。你干不干?”

“干!干!我干!”王伟喜出望外,对我千恩万谢。

我挥了挥手,让他出去了。

他走后,老赵进来了。

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。

“建峰,你疯了?这种人你也敢用?农夫与蛇的故事你没听过?”老赵一脸的不理解。

我给他递了根烟。

“老赵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
“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,总比让他在外面给我使绊子强。”

“而且,”我顿了顿,“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看看。当年把我赶走的人,如今,在我手底下吃饭。”

“这比一巴掌打在他脸上,要狠得多。”

老赵看着我,愣了半天,最后摇了摇头,笑了。

“你小子,还是那么记仇。”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有些仇,是要记一辈子的。

三个月后,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。

那台德国冲床,修好了。

当德国工程师通知我可以试机的时候,我把全厂的工人都叫到了车间。

我要让他们亲眼见证这一刻。

我亲自走到操作台前。

熟悉又陌生的按钮,冰冷的金属触感。

我的手,微微有些颤抖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启动按钮。

车间里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声。

随即,巨大的机器,发出了沉睡十年后,第一声低沉的轰鸣。

“嗡——”

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稳。

像一头苏醒的雄狮。

我熟练地操作着,放入原料,调整参数。

“哐当!”

一声清脆而有力的巨响。

第一件合格的零件,从冲床里落了出来。

完美无瑕。

车间里,先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
随即,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!

“响了!响了!”

“我的天,真的修好了!”

工人们互相拥抱着,跳着,笑着。

很多老师傅,都流下了激动的眼泪。

这台机器的轰鸣,对他们来说,不仅仅是声音。

那是红星厂的希望。

是他们逝去的青春。

是尊严。

我也眼眶发热。

我转过身,面向所有人,高高举起那枚还带着温度的零件。

“从今天起!”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,“我们红ring厂,回来了!”

欢呼声,几乎要掀翻整个车间的屋顶。

那天晚上,我没有回家。

我一个人,在车间里待了很久。

我关掉了所有的灯,只留下那台德国冲床的指示灯,在黑暗中闪烁着绿色的光芒。

我走到角落里,摸出一包烟,点了一根。

烟雾缭绕中,我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。

那个满脸油污,眼神倔强的年轻人。

那个被人像垃圾一样丢出大门,在江边喝闷酒的失败者。

那个在工地上扛水泥,在后厨刷盘子,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“王解放”三个字的复仇者。

十年。

人生有几个十年?

我用这十年,完成了一场看似不可能的复仇。

我成了这家工厂的主人。

我让当年把我踩在脚下的人,跪着求我给一口饭吃。

我让当年抛弃我的地方,因为我的回归而重新焕发生机。

我赢了。

我赢得很彻底。

但是,为什么,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狂喜?

只有一种巨大的,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虚。

我到底是为了什么?

只是为了证明王解放错了吗?

只是为了出一口恶气吗?

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看着那台轰鸣的机器,突然有点明白了。

我不是在跟王解放斗。

我是在跟那个不公的时代斗,在跟自己不甘的命运斗。

王解放,王伟,他们都只是那个时代的缩影,是我命运里的一个注脚。

我真正的敌人,是那个可以轻易否定一个年轻人所有努力的规则。

是那个让人才埋没,让小人得志的环境。

我收购这个厂,修复这台机器,不仅仅是为了复仇。

我是想证明。

证明靠技术,靠实干,靠堂堂正正做人,一样可以成功。

我是想建立一个新的规则。

一个公平的,公正的,让每一个努力的人都能得到回报的规则。

这,或许才是我这十年,真正的意义。

一根烟抽完了。

我把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,踩灭。

就像踩灭了过去所有的恩怨和不甘。

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
天,快亮了。

我走出车间。

远处的天边,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属于我李建峰的,属于新红星厂的,新的一天。

我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我要带着这几百号人,杀出一条血路。

我要让“红星”这两个字,不仅仅是这个城市的记忆,更要成为中国制造业的一个传奇。

路还很长。

但我知道,这一次,我不会再是一个人了。

我的身后,是几百个信任我的工人。

我的心里,是一个清晰而坚定的未来。

我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,那里面,混杂着泥土的芬芳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,机油的味道。

真好闻。